午夜雜記：致逝去的青春

午夜雜記：致逝去的青春

兩週後即將遠赴歐洲讀書，這幾天正忙著打理行李，採購預計海運到國外的物資。人說離鄉背井總讓人多愁善感，我從未體會也不以為意，直到思緒如深夜裡的賊突然臨到，驟然翻越心牆，才狼狽的驚覺自己竟猝不及防。夜深人靜，一個人躺在床上才發現最需要收拾的根本不是背在身上的行囊，而是掛在心上那理也理不清的千頭萬緒。

這片土地藏有太多不捨，常指著肚子開玩笑說出國後最懷念的一定是夜市裡那些不健康的美食，飲料店那些甜到發膩的手搖杯吧。或許真是如此，但也只說對了一半，真正揪住心口不讓我走的，是我沒有說出口抑或不願面對的離別，不是夜市的美食，是坐在我身旁破爛的塑膠椅子上大口吸著麵線的妳；不是手搖杯飲料，是摟著我的手臂吸著同一根吸管的妳。

離別總是傷感。

回想過去每一個美麗的瞬間，不論是美景是回憶，我總試圖記錄下來，用相機用文字，就是捨不得那些美得窒息的記憶被時間的流水沖淡。妳常笑我太認真拍照都來不及享受當下的美，但我總深恐抓不住眼前美好的時刻。第一次牽手妳紅潤的臉龐、第一次親吻妳的雙唇那綿延不絕的柔軟、向妳告白唱著歌時心中的澎湃、一直到出國前最後一次出遊那滿天繁星的夜空與沙灘。我甚至一次次在腦中回想我深愛的這些記憶，深怕隨著時間逐漸淡忘。這樣的努力卻好像想要徒手拉住時間的奔騰，試圖空手抓住流水，奮力合攏雙掌也只能無奈看著水流從指縫中滴落。

剛剛腦海中突然閃過初交往時的一段記憶：與妳坐在淡水河畔夜晚的石階上看著城市的燈火在河水上擾動，細細品嚐抱著妳聞著妳髮香的每一刻甜蜜，直到你不得不返家的最後一秒才依依不捨的互相道別。現在想起來似乎還嚐得到當時深刻衝擊我心靈的一點點甜蜜。但這突如其來的片刻美好卻使我驚覺：我已久未想起這段記憶了，要不是此刻毫無來由的時光回流，這顆生命中至美的記憶寶珠就好像逐漸黯淡褪了色，竟已被時光沖到遺忘之境的邊緣，淡水的夜色、心中滿溢的甜蜜、照在妳臉上的暖光幾乎就要淡到看不見顏色了。不知道三十年後的今天，亦或是白髮蒼蒼之時，我還會不會記得第一次牽妳手心的溫度，記得多年前躺在沙灘上的妳在星光中的側臉是多麼的美，記得每天必須牽著妳的手才有生活動力的那段熱戀的日子。儘管我竭力抓住一切，記憶中每一道鮮明的細節、靈魂的衝擊還是如暈開在畫紙上顏料一般，日漸模糊。

或許這就是長大吧？想起前幾天從營隊把小妹接回家，只送到北車看著她與朋友一同有說有笑的搭上回家的捷運，竟不禁感慨萬千。是什麼時候她竟從牙牙學語連腳都站不穩的嬰兒成爲現在長髮及腰可以自己搭車回家的少女呢？晚上抱著哭鬧的她散步，輕拍背部哄她入睡的景況猶如昨夜甫過，泡好熱牛奶看她吸吮奶水的可愛模樣也恍如剛剛才發生，竟然一個不留神都已成為已過的昨日，好像蒙上一層灰觸摸不及了。前陣子看了電影『腦筋急轉彎』，女孩的兒時想像玩伴小彬彬，孤單的揮著手逐漸消失在記憶深處的那一幕我竟濕潤了眼眶，生命中最珍愛的回憶實在太多，小妹的兒時時光已成回憶，甚或自己已逝去的青春、那些年最純粹最青澀的歡樂時光也早已一去不復返。

但人總要學著放下，放下昨日的留戀追求明日的美好，同時享受今日的每一刻幸福。

我並不是困在過去的回憶中自怨自艾，現在的我活得很快樂，生活也精彩萬分。但或許是出國前的惶恐，害怕在這塊土地上20幾年來的美好回憶在出國打滾一年後又蒙上更深的一層灰，但願一年後的我，記憶的畫紙上暈開了的顏料依舊亮眼，甚至加添了幾道有異國風情的美麗顏色。做不成寫實派畫家至少畫出一幅最獨特又回味無窮的印象派畫作吧。

我不知道將來在天上還會不會懷念這世上經歷的種種，但我真希望歸天家後可以回到生命中美好的每一刻，重新嚐一嚐當時的滋味。我知道超越時間空間的造物主看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若能在永恆中耗千年之時細細品嚐每一天的美好該有多棒啊！不是透過泛黃的照片或日記矯情的文字敘述，不是透過一再回味早已陳年變質的回憶，而是再一次真實的感受生命中美好的每一分每一刻。想想單憑人有限的記憶力、影像與文字的紀錄能力真的只能抓住回憶的九牛一毛，是赤手捕風而徒勞無功。再怎麼嘗試也是徒然，不如全心全意活在每個當下吧！細細品嚐、用心感受，待我回到天家再跟每一位我所愛的人一同把酒言笑細數回憶，完整重現生命中的每一刻感動。甚至可以從全新的角度再看一次名為生命的這幅抽象畫，說不定終於看懂後才真的是美得不可勝收呢。